半夏小說

第69章 (一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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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多血質和抑郁質(一更

寒假很短,等兩月末就又要回到學校報道了。

魏丞禹的爺爺雖然醒了,但是恢複不太好。聽魏丞禹說,右半邊身體有些肢體障礙,腳不能行走,手用不好筷子,吃飯只能靠人喂。但爺爺又很要強,每次都要自己先吃,抖得桌前全是湯水飯菜,家裏人只能當做沒看見。醫生也說情況不好,“從閻王那硬生生搶回來的”,折騰了這麽一遭,肯定會影響壽命。

魏丞禹是長孫,雖然底下還有兩個堂妹,但今年都只剛剛上小學。每周末他代表小輩去探望,爺爺總要拉着他講抗美援朝的事情,翻來覆去講。因為腦梗後說話也口齒不清,表達困難,魏丞禹聽了很多遍才明白到底是什麽意思。他聽完再回來複述給我,這樣就多一個人知曉那段峥嵘歲月,符合爺爺的本意。他不希望被人忘記。

如果雙休日魏丞禹去看望爺爺,我就也回家看妹妹。岑姝一歲出頭,上次在深圳還只會猛一下站起來,現在會走路了,但是要阿姨或者我牽着,也會稍微運用一點人類的語言,能有意識地喊爸爸媽媽。但哥哥這個發音可能對她确實有一點困難,每次聽到“的的”就知道是她在喊我了。

春天的時候,媽媽的時尚品牌終于在微博正式揭曉了。聽Cindy說工作室裝修出了點問題,因此暫時就在家裏辦公。每次回家都可以看見客廳堆滿了衣服、鞋子,偶爾還會碰到SA上門,媽媽粗略挑好,剩下的再送回去。接着媽媽再在其中挑出幾件:“按照這個打版,今年流行這個。”如火如荼。

媽媽又招了幾個助理專門做品牌的事情,因此Cindy不常來,來時會給岑姝帶小玩具,沒有事就和我聊兩句天。據說爸爸每周有三四天會回家吃飯,隔周要出差回深圳。我很少遇見他,因為工作日我也都住在學校。

天氣回暖後,魏丞禹的電動車光榮地退役了,我們又恢複到各自騎自行車的狀态。偶爾他一身蠻力無處發洩,就會邀請我坐到他自行車後座一起去上課。上橋的時候,他一邊唱《甜蜜蜜》,一邊竭盡全力踩腳踏板往教學樓趕,但感覺也不是很甜蜜,推車經過的同學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們,我就會跳車自己走下橋。

這學期有了選修課,我選了文學史,魏丞禹說:“我也來提升一下文學素養。”和我選了一樣的。但實際上每次上課的時候他的狀态都不是很好,感覺并沒有被熏陶到。

“陀思妥耶夫斯基。”我跟着講臺上的老師快速念了遍,“好像咒語。”

“……什麽咒語?”他真的很困了,腦袋一點點垂下去,眼睛在開閉間反複徘徊。

我用食指頂住他的鼻子:“把你變成豬。”咒語很靈驗,他聽完安詳地閉上了眼睛。

接下來上普通心理學時,可能因為經過了兩個45分鐘的歇息調整,他又會煥發出新的活力。老師為了調動學生的上課積極性,每節課都會發一套小測試,而魏丞禹就是他的忠實信徒,總是帶着熱情、極為認真地完成,再催促我快點算分。

“我是多血質!”他說,“快點快點看看,你是什麽氣質類型。”說完就把我剛圈劃好的測試紙奪走了,開始嘴裏念念有詞,半晌道:“哦,抑郁質?”

“細心,想象力豐富,敏銳。”他看着老師的投影儀上的解析複述,“好像挺準的。”

“怯懦,多愁善感,多疑,孤僻。”我回答,“是挺準的。”

“我怎麽沒看出來。”魏丞禹說,“那多血質還浮躁,沖動,意氣用事……嗯怎麽好像挺準的……”講到一半忽然,“我有一個驚天大發現。”他說,“我們兩個的氣質類型是互補的。”

“……一個像火焰,一個像海水。碰到一起硝煙四起。”他說完很陶醉,“我今天怎麽這麽有文化。”

原本上個學期的雙休日總是在我家過夜,但現在家裏人口密度過高,因此改到去賓館開房。夜裏洗完澡,他就很娴熟地拆包裝、擠瓶子。手掌一拍我的屁股,我就知道要擺什麽姿勢。

魏丞禹壓到我身上,忍不住悶聲笑:“做這個你最積極。”胡說八道。我一掌把他的臉推走,過了會他又會拱過來和我接吻。

做完以後,剛過十二點,魏丞禹精神很好,又開始研究一個月後的暑假去哪裏玩。

他一邊算日期,一邊做打算:“考完試是六月中旬,考完直接出去,去久一點,怎麽樣?想去哪裏?”

我說:“都可以,七月份好熱。”

過了會他又把自己的手機屏幕給我看,上面是學校周邊的租房信息:“等玩完回來的時候看看,這樣開學就能一起住了。”

我半邊身子挂在他身上,蓋好了被子,只露出一個腦袋:“這麽快!”

“這還快?”他說,“這都是你去年的生日願望了,如果還不實現就又要到新的一年了!”

“可是大二應該課挺多的吧。”我一邊擔心,一邊又開始肖想,“到時候晚上上完課一起回去,早上的課要稍微起早一點。”

“嗯。”他附和,“反正如果租在花園小區,就在學校旁邊,跨一個鐵門就能到。但是花園的房源比較緊俏,要等七月份上一屆退租的時候蹲着。”

“這樣雙休日也不用找賓館了。”我說,“太好了。”

誰料剛講完,這一夜爺爺又高血壓發作,半夜被送進醫院。魏丞禹淩晨兩點從賓館沖到醫院,五點的時候說:“血壓恢複正常了。”之後兩天又像上次一樣不太愛回複我的消息,一直到周一主動發來訊息,“不小心把腳崴了。”他說,“不是很嚴重,但稍微有一點影響走路,過幾天再來學校。”

我當然很着急,問怎麽會,他說自己走路不小心踩空一級樓梯,我再說要過去看他之類的,魏丞禹就開始很草率地糊弄我:“不用擔心我,過幾天就回來了。

等周三看到本人的時候,這個人走路果然有一些蹒跚,等到了下午還要故作堅強去教小學生畫畫。我不太放心他的傷勢,第一次跟着過去了。

志願者小隊從學校坐大巴前往,原本是五個人,加上我就變成六個,坐在大巴的最後兩排。車上坐的其他人是去另一個校區的,有的人背着書包,手裏還有行李。

我和魏丞禹坐在一起,隔着過道坐了兩個女生,靠過道的有很長的黑發,讓我回憶起上學期開學典禮見到的背影。同班同學,原來就是這位女生。可能羅秦雨之前誤以為是魏丞禹對象的也是她。

兩個女生正在翻開手裏的稿子,今天要教詩經裏的《七月》,講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戶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靠窗短發的女生問:“應該不會聽不懂吧?”她說:“不會,都已經三年級了。”

大巴出行十五分鐘就到了目的地,我先跳下去,想扶腳崴了的,他卻握了握我的手,自己跳了下來。

“你的腳!”我慌張地指他的腳踝,“你這樣使力氣還能好嗎?”

他竟然還故意跺了兩下,滿不在乎:“真的好了,沒什麽感覺了,不用擔心。”

“腳崴了哪有好得這麽快啊。”我說,“晚上去醫務室看一下?”

“不用。”他乾脆利落地拒絕。

教室在二樓,我們拎着上課要用的工具箱上樓梯。一路經過走廊,正是課間,幾個戴綠領巾的小朋友在踢毽子,其餘大部分如同群羊遷徙,野蜂飛舞,撞來撞去,再不太靈巧地繞過我們。走到最後一間教室,門口的學生看到他,忽然跑進去叫道:“魏丞禹來了!”

我:………………

魏丞禹好像已經和他們很熟了,笑嘻嘻打招呼,還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。走進教室,我給大家分發畫畫用紙時,同學們都好奇地偷偷打量我。他趁機介紹:“這是本人今天的小助手。來,小助手和大家打個招呼!”

打鈴以後,他把一張很大的白色卡紙用吸鐵石吸在黑板上,拿出自己的作畫工具開始教大家畫畫。他在講臺上課的時,我就坐在最後一排的空桌椅看着。

畫畫對魏丞禹好像真的是件很容易的事情,幾筆就輕松勾勒出了小動物的形狀。下面的同學有的在跟着認真畫,有幾個男生一邊畫一邊相互攻擊,還有一個拿着自己的水彩筆往後轉身,趁後面一排的女生不注意,往她的畫紙上迅速塗了兩道。

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。魏丞禹還在臺上講:“我們給小狐貍手裏畫一把雨傘……”下面有女孩子的聲音打斷他,“老師。”帶着哭腔,“我的畫紙被王浩琪弄髒了。”

“王浩琪!”魏丞禹迅速回身,娴熟地點他的名字,“你站後面去。小助手,幫我看着他。”

我從桌肚裏抽出一張新的卡紙,走過去遞給那個女孩子,坐在前面的王浩琪順勢站起來,跟着我回到了最後一排。

“诶,帥哥。你是魏丞禹同學嗎?”王浩琪站了十幾秒鐘,把手撐到我的桌子上,一邊撐一邊跳,好奇地問。

“擾亂上課秩序,還欺負女生。”我說,“你站站好,別和我說話。”

“我沒有欺負她。”他道,“我看她畫太慢了,幫幫她。”

我覺得和這個年紀的男孩很難溝通,沒有理他。過了會王浩琪解下自己的綠領巾,開始自娛自樂打結玩。

臺上魏丞禹示範完畢了,先去那個女生的桌子看了兩眼,然後徑直走過來:“你為什麽老是欺負鄒茜。”

王浩琪仰着臉看他,嬉皮笑臉重複了遍和我說的話。

魏丞禹聽完點點頭,竟然劍走偏鋒:“哦,這麽樂于助人,你是不是喜歡人家?”

我的眼睛在他們兩人之間徘徊,一時語塞。這麽和小學生講話是不是不太妥當。誰料下一秒,王浩琪竟然立刻漲紅了臉,一直蔓延到耳朵,腳踮起來,又落下,重複了好幾遍,極為不安分地站在那裏,最後費勁地從嘴裏擠出一句:“沒有!”

“喜歡人哪有你這樣喜歡的。”魏丞禹說,“你覺得給她紙上劃兩道就是幫助她啊?”

我只得閉着眼睛當捧哏:“而且剛剛鄒茜都那麽不開心了,你覺得這樣做對嗎?”

“喜歡一個人,你是希望她開心還是難過?”魏丞禹戴着眼鏡,看上去充滿智慧,“當然希望人家開心,诶,王浩琪同學,你說是不是?”王浩琪不講話,他繼續道,“自己下課以後去和鄒茜道歉啊,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,聽見沒?”

打了下課鈴,在我們兩個人的凝視之下,王浩琪別別扭扭去找了鄒茜,說:“對不起啊。”鄒茜很小聲地回複他:“沒關系。”

“你怎麽知道王浩琪喜歡鄒茜。”出了教室,我說,“他們才二年級吧,真的懂這個嗎?”

“二年級怎麽不懂了。”魏丞禹道,“這個王浩琪上課的時候就特別喜歡頭往後轉,鄒茜不怎麽愛搭理他,他就想盡辦法要引起鄒茜的注意……小學男生喜歡誰,不就是喜歡欺負誰嗎?”

他邊說邊往前走,五月末的天穿了件短袖,手裏拎着美術箱。我看着他的背影道:“那根據你前面說的邏輯,喜歡一個人希望他開心。你也肯定希望我開心吧。”

他不明所以,停下腳步等我和他并肩,問:“怎麽了,有什麽不開心的嗎?”

“……那我也希望你開心啊。”我試探問,“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,是因為爺爺的身體嗎?能不能和我說說?”

魏丞禹走了兩步:“嗯。”語氣有點生硬,“爺爺身體不太好,多少有點受影響。”

我安慰他說:“爺爺自己這麽要強,你也要相信他。”

今年的期末考試周在六月初,像羅秦雨說的那樣:“又到了喝洗腳水的季節。”廣告學今年最後要筆試的科目只有兩門,而且都是開卷。其他科目是階段性考核,在之前就陸陸續續交了幾篇論文,做了幾次展示,一周前都已經結課完畢了。

魏丞禹和我完全不同,這一次有五門要閉卷考,成績又涉及到大二的專業分流,複習地昏天黑地。我和他對坐在圖書館,桌子上攤着下周要考試的複習資料,實際上心思已經飄到考後。雖然因為魏丞禹爺爺的關系,出國旅行經過商讨放棄了,但是周邊游總是可以的,七八月份還要租房子,租完肯定還要布置打掃。這個暑假有很多事情要做,很多東西可以期待。

我在開小差,魏丞禹的電話又震動了。圓桌區雖然可以小聲聊天,但不适合接電話,他拿着手機走到外面。他最近經常要接電話,貌似是家裏頻繁打來的,但是沒說幾句又會挂掉,表情也跟着很臭。

等他回來,我問:“一直找你什麽事啊,不能等你考完再說嗎?”

恰好魏丞禹的耐心已被消磨乾淨:“沒什麽事,別問了。”

“好吧。”我回答,“等你想說了告訴我。”

我想人偶爾也會有被情緒駕馭的時刻,就閉嘴不說話了。他忽然湊過來,重重親了下我的嘴唇。

我下意識環顧四周,沒有人,但還是心有餘悸,垂着頭看書做掩飾:“怎麽這麽突然。”

他硬邦邦地說:“想親就親了。”

我一直在等他告訴我,因為情緒和話語憋在心裏會不斷發酵,愈演愈烈。我可以,我應該充當好傾聽的角色。

沒想到已經來不及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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